從「欲望」看《老子》之「無為」
摘要
老子之思想從探討「道」與「名」以及「有」與「無」開始,結合了其相當特殊的宇宙論及形上學,然後逐步推衍至人生哲學及政治主張之上,在前者「有無相生」的基礎上,他的思想有明確的反樸歸真傾向,因此「自然」與「無為」成了重要的功夫,而人性欲望與環境腐化因素就成為它強烈批判的對象,他對於欲望不僅從物質層面探討,同時也結合其反知識作亂人心的觀點,並視其為引發欲望的主要因素,在摧毀人的「樸」之道上,欲望的人為及象徵性被視為遠超過其生理性層面,他對於人性欲望及社會秩序之關聯探討,在高度物質化之現代社會更具啟發作用,但是由於文本的簡潔,以及他和諧守柔的態度,他的政治主張除了其反戰思想部份外,就出現過於簡化樂觀的問題,本篇論文將從解讀其思想中關於人性「欲望」處著手,解讀「有」與「無」以及「知」的關係,並探討「無為」之實踐限制與困境。
關鍵辭:有 無 欲望 知識 無為
前言
老子在第三章不僅針對「知」與「欲」提出其觀點,更在「無為」之作用上表現出其特殊之政治態度,他指出:
不尚賢,使民不爭;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為盜;不見可欲,使民心不亂。是以聖人之治:虛其心,實其腹;弱其志,強其骨。常使民無知無欲,使夫智者不敢為也。為無為,則無不治。
相對於絕大多數文化傳統(特別是近代科技導向之文明),不斷要求人類積極追求進步的態度,老子則有很明顯的「反樸歸真」與「回歸原點」的思想,這個「原點」又不同於直線的一端,所以「先天地生,…可以為天下母。
… 大曰逝,逝曰遠,遠曰反。」(第二十五章)的「道」,超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,不僅包含一切,也內存於一切之中,就如同宇宙包含我們,而組成我們的粒子又是宇宙的一部份一般,宇宙精神就如同太極,無始無終、運轉不息。
基於以上的宇宙觀,「自然」與「無為」就成了老子思想中很重要的基礎,他的「無為」並不同於一般所認知的無所作為,他的思想並非反應絕對退縮的逃避態度,相反的,卻保有一種相當明確的政治與社會介入層面,所以如果要觀察出他「道」的端倪,不僅要從「無」中去體會,也要從「有」中去察覺,而這就必需和「為」以及其導因:「知」與「欲」,產生關聯思考才有可能,不論是「無」或「有」都以名稱符號展現其差異,在第二章中講到:「有無相生,
…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, … 為而不恃。」,這個「有」僅是自然發生而已,並非基於欲望而勉強求取的標的,「無」與「有」作為互相關聯有如太極般的概念,正顯示出老子思想中不從單一層面思考,而常常從相生、相對面探討的態度‚「無」與「有」正如「物質」與「反物質」一般‚在宇宙中以共生狀態存在。
從「無」與「有」的相聯關係,表現出相對於一般人二元對立、互不相容的零和心態,老子一方面並未否認此二元存在性,一方面則排斥「對立」的態度,而提供一種「相生」的觀點,對於他而言,二元對立正是導致「競爭」→「衝突」→「不穩定」→「混亂」以至於「損」的主要原因,而排斥「無」追求「有」並且畏懼失去「有」,則是對立的起因,不同於「對立」,「相生」才是「自然」與「恆」的狀態,這兩種差異的態度,不僅是區分他與其他哲學家的不同點,也相當程度反映出東、西方文明在面對自然界及人際關係的分野處,相對於西方殖民與工業文明「征服」與「剝削」,東方文化則有趨向於「融合」,並在文明發展上呈現「利生」之和諧層面。
一.「知」與「欲」
老子思想中出現的兩次「無不為」部份,都顯露出他順應自然的精神,「欲」是由心而起同時因物而動,這就是意向產生的「有為」,他所指的並不僅僅是一般的物質欲望而已,對於知識的渴求也是基於同樣的心理作用,東周時代,諸子百家爭鳴,正是中國早期歷史出現的知識爆炸時期,以所學求聞達於諸侯為士大夫的自然心態,其實古希臘、羅馬乃至現代世界也是如此,以所知求外王以謀民利並不會為老子所排斥,他所反對的是錯誤的知識追求與運用,這種情形在現代社會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,甚至於進一步產生用「無知即是罪惡」,以解釋社會現象的偏見觀點,老子則有不同的看法,他指出:
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。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,無為而無不為,取天下常以無為,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。(第四十八章)
此章陳鼓應先生承襲馮友蘭先生的說法而認為:
“日益”的是經驗知識,
… 所以,一個人應該日益其知,成為一個知識淵博的有學之人。
相對於此說,王邦雄教授則指出:
道家的旨意並不是往外求知的路,他不要每天求其增加,他的功夫相反, … 在老子說來那些只是牽引、疏落,…那個叫可欲。
「為學」其實也是基於和「可欲」相同的心態,知識份子由於不斷求進步,怕落後,而要求別人及自己要不斷有所增益,以完成眾人視為理所當然的期盼,王邦雄教授認為,相對於儒家有「以質救文」的精神,道家則有「以質抗文」的回歸素樸之道,知識造作就是造成機巧有偽的原因,眾人所拼命去「學」的僅為「知識」而已,不斷在競爭壓力下去尋求日益增加的知識,結果人變的像一部強行灌入記憶體的電腦一般,充滿了外加的程式,卻將本質純真的主體壓抑至面目模糊的心靈角落中,也如同陷入知識迷宮的天竺鼠,狂奔其中至精疲力竭為止,唯一差異是:天竺鼠被人制約而不知如何逃脫,人類卻通常是自願入殼,在其中玩的昏頭轉向,甚至於樂在其中,即使有老子這般智者指示出口‚多數人依然嗤之以鼻,視為不切實際。
老子提出的「絕智棄辯」與「絕巧棄利」在反對以機巧為知上‚略有契合孔子「巧言令色鮮以仁」(《論語.學而3》)之態度,
王邦雄教授認為儒與道兩家都有殷文化的背景,孔子言「仁」,可能就是延襲殷政寬簡尚質的精神,透過其自覺體會而得出之概念,而老子「復歸於樸」的思想,亦為繼承自殷文化中的「尚質」與「在寬」而來。
老子思想中的「無知」與「無欲」有其關聯性,他認為天下亂的原因在於人心亂,而人心亂除了個人膨漲欲望,不加節制所導致的爭奪以外,「智者」以知識鼓動錯誤認知也是一個主要原因‚他所指的「智者」其實並非真正擁有智慧的人,而是挾廣博知識雖能「知人」與「勝人」,卻以「美言」播亂猜忌而傷「善」的「辯者」,這些人其實是「不自知」的,他們一方面以「尚賢」建立上下等差‚使人崇上(智)卑下(愚),一方面賦予稀少物質以貴重象徵性意義,鼓譟人心欲望,於是眾人拼命追逐名(賢)與利(難得之貨)‚以之炫耀於它人,即使並沒有實際上的需要也樂此不疲,人人競逐於符號展覽的遊戲中,無論是「賢」的美名,或是「難得之貨」會被眾人視為「貴」,多是透過一些人為炒作而成,智者對於「名」與「利」的鼓動,就是透過各種複雜符號結構使一般人迷惑於其中。
相對於老子批判「智者」鼓動人心欲望上的思考方向,法家則從「儒以文亂法」的社會集體性秩序面著眼,兩家對「知」的敵意看來相似,以至於道、法兩家會遭致錯誤聯想,誤認老子有「愚民以治」的概念,卻忽略老子「反知」是要與「返樸」與「無欲」相結合的道理‚由於知識及語言的濫用,造成此一原本具備溝通功能的文明產物,變更為充斥隱誨含意,甚至於被當成欺騙、誘惑的工具,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堆砌與累積了大量文明結晶,實際上卻是構築了愈來愈龐雜的知識迷宮‚知識份子在其中玩的不亦樂乎,一般人則瞠目結舌,為其精密複雜的陳述所鼓動操弄而不覺,老子提出的「絕智棄辯」,其目的就是要人們能從這個符號域堡的迷宮中逃出來,然後纔能達到「見素抱樸‚少私寡欲」(第十九章)的「無憂」之 域。
因此,「虛其心」就是將內心中為外界決定的過度欲望去除,人心沒有過度的欲望,則一切附加的象徵性符號就失去了其高貴意涵,無上下等差而地位平等,誰還會為了「出人頭地」而拼命爭奪名位呢?這不僅是指對物質的的欲望,更著重在去除因為「知」的界定,所展示的象徵性符號之影響,抽象符號與內心欲望因為「能指」與「所指」而聯結,這種在社會機制下被精心設計的符號象徵,也透過種種暗示方法,通過類似集體催眠的各式各樣管道(包括教育、廣告、媒體操控),達到社會集體化的功效,「全球化」等同資本主義化、美國化,就是一個明顯的例證。
老子對於「知」有許多探討,在第八十一章中他指出「美言不信」、「辯者不善」,對於他來說,至上之德見於虛懷若谷的心靈之中,「知」的目的不過是要能「致虛寂,守靜篤」,以達到「復命」與「歸根」之「常」,他進一步指出「知常曰明,不知常,妄作兇。」(第十六章),「知常」纔是真正的「知」,如果盲目的灌入一堆知識以逞強於他人,甚至於當成爭奪名利的工具,這樣就是把他人都視為競爭的敵手,把萬物當作可被利用以滿足私欲的消耗品,所有人與物都站在對立可被犧牲的一端,自己則經常處於盲目追逐的渴望,以及患得患失的恐懼憂慮之中,這種以「知」傷「樸」的狀態,自然就是沒身而殆的大兇了。
知識的目的是解決問題尋找答案,生命的智慧則是不為外相形色所迷惑,不沉溺於「形」與「量」的外在性之中,在本質上探索真理的存在,因此更需要謙遜與自省,瞭解所有既定知識均有其作為特定成見的危險性,如果將自己不斷累積知識成為龐大的資料庫,再以巧言壓制它人,必然是一種心智的虛妄與對自我主體智慧的壓抑,而喪失自己內在的「樸」,而「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。」纔能達到老子理想中「民利」與「孝慈」以及「盜賊無有」的人間秩序,對於這「樸」,葉海煙教授的解釋為:
道之臨在於物物之中,其直接而真實之豁顯,老子謂之『樸』或『無名樸』–物物之本,物物之真,物物在己所顯豁的樸質而無以名之的本然狀態。其實,樸是『道法自然』所呈顯的真實之有。
在第四十八章中老子從「學」與「益」以及「道」與「損」的對比探討「知識」與「智慧」的層面,「為學」和「為道」在出發點上就有所不同,王弼解釋此章時即主張「為學」是要求「務欲進其所能,益其所習。」,而「為道」則是要「務欲其反虛無也」,由於「為學」以求多聞多見,除了逞驕於人及以之求取名利之外,即使是單純的滿足求知欲,以求「博之於古,通之於今、搜盡事物之領要。」,這種希望不斷在知識上有所增益的心態,其實也是欲望的擴展,與老子重視的「為道」方向是正好相反的。
老子主張的「無知」與「為道」,是基於他希望將已經被知識成見堆砌的人心,透過剝除過度的錯誤欲望,掃除一層層後天的塵染,他所設定的真正智慧者,並不是博學巧言之徒,而是能「如嬰兒之未孩」,守持「愚人之心」的「頑鄙」之夫(第二十章),只有到此地步,人方能接近符合自然天道的狀態,「自然」本身就是「無為而無不為」的最佳例證,它不僅可以從作為面上觀察學習,也可以從天人關係面上思考,「自然」不求主宰天地萬物,而天地萬物莫不在其法則下運轉。
二.「無欲」與「無為」
人之所以拼命尋求「有所作為」與「有所成就」,主要是由於執著於「欲」的作用,畏懼「敗」、「失」,以在社會競爭中「求勝」與「求得」為要,老子指出:「聖人無為故無敗,無執故無失。」(第六十四章),爭強求勝心理作用其實僅是在盲目的追求虛幻的獎賞而已,其抽象意義往往取代實質成份,即使真的到手也很不值得,真正滿足的實際上是我們的虛榮心,象徵性符號將人心挑逗並且引導向生命中比較不重要的事物,卻往往忽視了眼前真正重要的事物,在這一點上,「成熟」的「大人」往往比嬰兒更為迷惑。
人類窮盡機巧、勾心鬥角,各個懷抱自認的「偉大理想」尋求進步,在社會化的薰陶下建立同質的「美麗新世界」,結果是愈來愈多的機器將我們逐漸物化,人與人愈來愈類似,卻也愈來愈疏離,甚至原本希望穫得的便利舒適與悠閒,反而變成有更多讓我們忙碌的時間,以及更受物質控制的壓力環境,人類的飲食原本僅是為了維持基本的生命需求,生之欲在此點上與其它生物並無差異,只要不過份縱情於生理欲望自然不會有「五味令人口爽」(第十二章)的傷身之害,但是由於「目」(感官)及「知」(對象徵的欲求)的介入,飲食器物均被賦予了特定意涵,如同貼上印花廣告紙般的L. V. 商品,以殘酷手段製成的鵝肝與魚翅,都成為現代貴族展覽其「品味」與「財富身份」的象徵性符號。
原本希望使人能夠「安其居」的「甘其食,美其服」(第八十章)之單純食與衣行為,卻由於「知」以及「欲」而質變為炫耀的符號表述行為,這種轉化生理需求成為追求形相的欲望,正是為什麼老子會指出「令人心發狂」的原因,「欲」在「知」的鼓動下,不僅不斷擴張,而且永遠無法滿足,作亂人心的就是無止境的有為追求,以及社會機制下的比較、競爭心態,而不是單純呈現在眼前的「物」,當人們無視於S. U. V. 車款浪費大量能源,佔用空間又難操控的特性,而臣服於其作為中產階級「休憩品味」象徵時,商品就已經遠超過其原始意涵及功能,而變成透過階級比較,引導人性產出的欲望象徵‚結果只是被社會符號的象徵意義所左右。
老子對於「欲望」的觀點‚和近代商業社會的倫理觀大有不同‚在資本主義以競爭求最大利潤、以高消費刺激高成長的基礎論點中‚「貪婪」就是進步、求取勝出的原動力‚進一步產生“Greed is Good”的信條‚針對欲望來「滿足欲望」,永遠是商業獲利的不二法則,服從於人性中無窮盡的欲望‚藉由追逐社會機制賦予的「偉大期盼」,透過不斷的競爭,你纔能獲得象徵性資源:身份與地位以及炫耀性物質(
非生存性物質) 等;正由於每個人被要求接受此社會化概念,許多高標準被設定出來以區分「卓越」與「劣等」(例如:
業績、名次與財產數字以及地位職級等),並且進一步提出「透過競爭,人及國家纔能成長進步而不被淘汰」的社會演化論觀點。
人類社會在這種觀點中,成為弱肉強食與優勝劣敗的水泥叢林,相對於其他動物爭奪維繫生命的食物,我們這群裸猿竭盡思慮所爭奪的對象,則多數是基於欲望而產生的象徵性符號,以及由其所帶來的邊際效用而已,「欲望」正是被老子視為引導「大患」的根本原因,經由欲望的推動,人產生爭奪「可欲之物」的「有為」心態,「可欲之物」又多數並非「必需之物」,而經常是在社會機制中被精心設計出來,以滿足人心欲望的象徵性符號,而且在比較心態下,不僅要富貴‚還要進入排名前茅,
並且展現左右政經的力量,不僅要被視為優秀,還要進入卓越名單,以滿足眾人的期盼作為自我的肯定,於是在這種壓力之下,人人設定超高標準,用盡一切手段尋求在嚴酷競爭下「出人頭地」,以奪取「難得之貨」。
這種欲望之所以是「大禍」‚一方面在於它無法被滿足,例如知名學者與名醫,地位與所得均不低,依然會以不當手段求取名利,一方面是由於我們的患得患失心態,老子在第十三章中指出:
寵為上‚辱為下‚得之若驚‚失之若驚‚是謂寵辱若驚。
人們努力以赴追求世俗認可的理想目標,吊詭的是,這些追求其實是指向永遠無法達到的象徵,它們不是單純的「財富」、「光榮」,即使是天下首富,也無法買到他心靈終極的願望,再高的名望權力也不能排除附加的孤獨恐懼,杜保瑞教授的解說為:
寵辱在人,身則在己,要將生活的理念放置在己身的基本條件之保存上,這是老子之學的思維慣性,生活的理念如果掛搭在他人之中,則不論是寵是辱都是決定於他人的,或寵或辱或上或下都是無法決定的,得失之心,起起伏伏,有何樂趣可言?
人類的存在原本是相當單純的狀態,一些依然生活在叢林中的少數民族,除了饑則獵食與倦怠則眠以外,娛樂嬉戲成為主要活動,這正是老子心目中「樂其俗,安其居。」(第八十章)的理想社會,一般人通常視為文明倒退觀,但是我們檢討現代文明社會,多數人的本性半被迫又半自願的接受種種壓抑與限制,人為物質成為決定主要生活的力量,人人都像插了電一般,為附著的時間顯示器控制,逐漸同步與同質化成為面目模糊的軟體,饑渴的吞噬知識與失去滿足原初需求的符號,在集體化過程中消融自己的主體性。
老子理想中的聖人以「不行」與「不見」以及「不為」而與萬物同然,因此「道」與「理」能自然吻合,聖人之性因為能夠歸於「樸」,而與「道」渾然一體,其「理」則與天下同然一用,因為他能拋棄有為造作,以百姓之心為心,所以盡己之性也就是盡人之性,而天理與人、己之性皆同,所以纔能達到如「自然」般的「不為而成」之結果,王弼對此即解釋成以「無為」愛民治國,正是與天地元德相符的自然之態,他的解讀為:
不塞其原,則物自生,何功之有?不禁其性,則物自濟,何為之恃?物自長足,不吾宰成,有德無主,非元而何?凡言元德,皆有德而不知其主,出乎幽冥。
這種「無為」的作用,牟宗三先生從主觀實踐境界上加以解釋,他認為「無」是從作用上透顯出來的,「無」作為「無限」的「有」,是以作用來規定,「無為」是為了要對應虛偽與不自然的「有為」,因此「無為」並非名詞狀態,而是動詞狀態,最終還是落實在「無不為」的成就層面上,所以他說:
無、有是道的雙重性,合在一起就是玄,玄才能恢復道創生萬物的具體作用,通過徼向性就實現一個東西,即創生它,使它出現,所以徼向性(有性)是萬物之母。如此就不只限於主觀的生活上,天地萬物也出不了這無與有的範圍。
相對於牟宗三先生的觀點,唐君毅先生則比較接近王弼的看法,他認為「無為而無不為」正是道家非價值(道德)性的自然創化觀,並指出老子的思想為:
由觀萬物之在天地間之由有而無,由生而後,以冥悟一混成之道。由彼之觀人,亦實視如萬物之一。
參照牟宗三先生與唐君毅先生從不同角度來看「無」與「有」之觀點,再回到老子於首章中所提出的「常無,欲以觀其妙;常有,欲以觀其徼。」,如果「徼」可以用「歸終」加以解讀,而「自然」則是「人」、「地」、「天」與「道」所取法的終極點,再承接上文「無、名天地之始,有、名萬物之母。」,則「無」不僅可作為宇宙的開端,也是萬物的最終歸宿,不同於人的是,其運轉是無意向性的「自然」與「無為」,不論是由「無」到「有」,或是從「有」到「無」,如同「物質」-「反物質」相對構成的總能量為「零」,這個宇宙也以「守恆」與「自足」狀態,「自然」的永恆存在。
三.無為而無不為
老子的「無為」思想並未局限於個人心性修養上而已,他也將之落實到政治實踐上,他所提出的聖人「無為而治」,其目的並非基於自私的把持權力心態,而是要求他能夠「後其身而身先」(第七章),老子知道任何過度作為,如「奢」與「泰」都只是由於欲望推動,因而勉強產生的非自然狀態,由「欲」而「得」,由「得」而「執著」以至於不肯放棄,擁有愈多的物質與權力,不僅不能獲得滿足感,反而更加饑渴,然而「天下神器,不可為也。」(第二十九章),不能於進退間知有所止,甚至於不知進退,勉強作為執之不放,則「敗」與「失」就是自然的結果了。
老子的方法並不複雜,他只是「無常心,以百姓心為心。」(第四十九章),他主張以「樸」平鎮過度的欲望,則人心與天下自然可以隨之而定,這正是「無為而無不為」的治理要點所在,「無為」是「上德」,因為能夠「無為」,纔能公正的任物之自然本性而自化,這就是道家和法家的不同處,兩家其實同樣有「克制欲望」的態度,但是老子以「知足」與「反樸」從人性善根處著眼,樂觀相信一個「無欲」→「無爭亂」的桃花源國度,而法家則放棄人性善的可能性,而著重在事前威嚇及事後懲罰之上,尋求建立一個服從於集體意志的國家‚但是其強迫壓制欲望的結果‚就是老子所批判的「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」(第五十七章)‚在可忍受情況下‚有權者濫權而「智者」玩法以求名利‚一般人則在恐懼下殘存‚一旦超過忍受範圍‚就出現暴力橫行的大亂循環了。
國家的建立是構築於強者的權力掌控欲望和弱者的求生欲望之上,兩者的妥協產生某種對立下的平衡狀態,彼此間必需有一些欲望限制的共識,任何一方超越此規範界限,必然導致衝突,這種欲望的限制是非自然的狀態,當我們把它作為理想時,確實呈現出一種美麗的幻相,但是要作為實際國家的型塑藍圖,就會展現出許多的困窘之處,而這種美麗幻相不僅在老子的「小國寡民」及陶淵明的「桃花源」中出現,也在Plato的The Republic及James Hilton的Lost Horizon中被更詳細的描述出來,陶淵明的「桃花源」只是因躲避戰禍而形成,也只有在封閉專制的孤立Amish村落才有可能存在,老子及Plato心目中的理想國則是構築於「聖人」及“Philosopher King”的統治下,由於其規模及外在環境的牽扯,問題就更為複雜了。
老子思想中的「無為而無不為」是從法「道」的「自然」出發,因為要求有極高的「上德」標準,所以他的聖人治國,必須要能有「愛民」與「不宰」之心,這與儒家的「內聖外王」精神有些接近,但是更強調要做到「無常心」的「無為」,否則「無不為」就會因欲望及權力的擴張而「無所不為」了,統治者能夠取得權力在古代是基於血統或暴力,在近代則是除了以上外再加上金錢與黨派妥協分贓等因素,權力欲望則始終扮演重要角色,老子固然看出欲望的影響性及破壞力,也提供了許多方法來解決人性問題,但是「慈」與」儉」以及「不爭」畢竟是人性修養功夫,要處理文明社會之實際狀況,以及國家統治權力問題,對於一般人都有所困難,要期待於腐化環境超過一般人的統治者遵行,必然會有誤認幻想英雄為聖人的危險‚結果出現的往往是一個「哲學家」消失,實行集權統治的「皇帝」。
老子樂觀的相信人只要能「虛其心」與「甘其食」,就可達到百姓「無欲」,而「智者不敢為」之境地,這在「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」的絕對鎖國狀態下都很難達成,一旦置諸於國際社會,則不論是戰國初期的數十個城邦小國,或是如近代之西藏與錫金‚最終都難免被併吞的命運‚至於人類歷史中曾經出現過的無數邦國之消亡,更証實「雖有甲兵,無所陳之」畢竟是一廂情願的想法,而其治國之法過於輕忽掌權者腐化必然性,以及不在位「智者」作亂民心欲望之傾向,同樣是一個無解之盲點,韓非針對老子對於欲望的解釋為:
夫棄道理而妄舉動者,不知其禍福之深大而道闊遠若是也, … 心欲富貴全壽,而今貧賤死夭,是不能至於其所欲至也。 …
人有欲,則計會亂,計會亂,而有欲甚,有欲甚,則邪心勝,邪心勝,則事經絕,事經絕,則禍難生。
相對於老子以「無知」與「不見可欲」來解決欲望的問題,韓非則依然保有法家對知識工具性的信賴,他不依靠以心性修養來克制百姓欲望,他的手段是典型統治者的
「法術」與「立可為之賞」以及「設可避之罰」,這是法家正面以欲望管理欲望,以恐嚇對抗欲望的兩手策略‚這纔是他的「守國之道」,而老子認為其作法不過是將百姓帶到以「伎巧」與「利器」與國鬥法的「滋昏」之境‚所以王弼解釋治國之道時會批判法家的作法為:「夫恃威網以使物者‚治之衰也。」(第六十章)。
老子的樂觀態度在於他認為人類退回原初社會,可以作為得到和諧狀態之基礎,但是從原始部落擴展至國家組織,正是由於強者的權力統治欲望和弱者尋求保護的恐懼而構成的,階級壓迫(有為)和財產(欲望標的)在原始部落就已經存在了,只不過隨國家規模擴展而機制更複雜,人類更受其掌控而已,統治者的產生就是為了滿足其權力欲望,期盼他施行「無為」之治,等於是要求他放棄欲望,如果他能達到「無為」之境界,則就沒有必要要求他「治」了,老子顯然懷疑一般人是否有返璞歸真生活的能力,所以要一個「聖人」來治理,但是他主張的「聖人」如同
許多「精神領袖」一般,既影響權力運作,又「無為」到任憑信徒子民無所不為,知識份子對其之幼稚信仰,結果可能是在專制操控之下,集體暴力橫行的天下大亂。
在欲望已經深入人心時,要如何使眾人「無知」而「無欲」呢?如果透過「不見可欲」與「虛其心」能夠達到該境界,一個創造性(有為)消失的「國」還有存在的可能嗎?我們擔心的是,當一刀切斷欲望的同時,我們可能也割除了情感的可能性,卻未必能使「聖人」放棄無為而「治」的「理想」,也許我們對於「小國寡民」並不是在懷疑其存在之可能性,而是一種對於可能被迫生活於其中的恐懼,夏娃真的是受到誘惑去吃禁果嗎?理想國或是伊甸園對於中產階級知識份子而言,恐怕代表的不是他們所想要的和諧,而是在「哲人王」「無為而無不為」管控之下,一種無聊的窒息感。
結論
當我們不把「無」當成一個對立於「有」的限定時,再來看老子的「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。」(第二十一章) , 再對照第三十七章:「道常無為而無不為‚…萬物將自化。」,就可以看出
他並未將「無」與「有」僅僅從單一層面思考的態度,他的形上學和生命哲學其實是緊密相聯的,如果我們將「渾沌」看成雜亂無序而無意義,就容易衍生將「無為」當作混亂的原因‚但是老子則將由「知」及「欲」產生的「有以為」視作「亂」的原因,這個由心識作用而生的「亂」,終究成為世界中與「治」相雜的共存現象,人類的文明在世界開始時它不存在,世界結束前它可能早已經消失,「無」終究是所有文化的終點,我們所能作的只是避免知識的傲慢,以思考人類存在的價值與「道」路而已。
要想尋求「亂」與「治」之間的平衡,世人多數以「欲」與「知」以及「進步」為上‚老子則主張必需要「無知」與「無欲」然後「復歸於樸」,如此纔是「知常」與「明」,纔能夠「沒身不殆」,這就是其無為哲學的精神所在,這是對於自身心性修養的要求,知識份子的脆弱在於他無法成為「王」,而又認為自己肩負東、西方乃至人類文明的責任,所以就容易將自身投射到一個能滿足其幻想的「英雄」之精神象徵身上,誤以為專制者對於權力無止境的欲望,就是哲學家所追求的真理,我們固然期望能保留對人性發展的樂觀,也不希望自我沉溺為象牙塔中的囚犯,但是在面對權力與欲望的腐化力上,依然必需有足夠的警覺心,纔不致於一再重演受制於「智者」詐騙奪權,以滿足其欲望的歷史錯誤。
參考文獻
原典資料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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