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人間世」中的自然主體:魏晉玄學的「體用」矛盾
華夏哲學思想自先秦以後有派別雜沓的現象,西漢初期各家思想的共同現象是:與其原初概念在純度上已經有所差異;魏晉玄學融合儒、道的主要思想,其所建構的思維主體之矛盾層面為何?玄學家對於兩家經典的詮釋衝擊於生活實踐呈現出何種層面?
在華夏文明發展史上,哲學家既有尋求自然主體在思維與生活實踐上的渴望,又具有改革政治環境的責任感,這個特色長期主導此區域知識份子之思想與行為;先秦封建體系下統治者(區域性君主)與知識官僚(士大夫)間有較為平等之權力關係,此點特別是由《孟子》中的君臣對話可以看出,另一方面,由百家爭鳴的現象,可以看出知識份子間有較為寬廣的思辨空間,彼此思維的對立在初期並未導致消滅異己結果,反而呈現出活潑的學術競逐與相互影響現象。
上述現象在秦漢集權帝國建立後就快速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:(一)、統治者地位提昇至極高的神權位階,知識份子則成為以保護權力核心為主的技術官僚。(二)、主導性思想表面上由儒家取得獨尊地位,實際上則遭到扭曲並且排斥原始民本觀點(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」《孟子.盡心下14》)與主體意識(「為仁由己」(《論語.顏淵1》)、「自知者明」、「我無為,而民自化」《老子第33、57章》),建構單一化的「陽儒陰法」集權封閉思想。
董仲舒與漢武帝在<賢良對策>中的對話指出「春秋大一統」觀點,未能提昇儒家「仁也者,人也。」(《孟子.盡心下16》)思想中的人本主義精神,卻將漢初黃老派道家溫和無為的哲學思維環境扼殺,漢代經學上焉者走入封閉的一家章句迷宮,下焉者則扭曲「災者,天之譴也。」(《春秋繁露.必仁且智》)的觀點進入怪誕的讖緯視野中;魏晉玄學家面對集權壓迫,他們一方面繼承儒家思想中原有較為強烈而積極的參與改革傳統,以作為其身為知識份子初期反抗的依據,另一方面又對道家「自己而然」(郭象《莊子注.齊物論》)的生活哲學有所憧憬,其經典詮釋中探討「道」作為形上本體的重要地位,將如何以「無」在人生存的「用」中面對「名」、「偽」的矛盾(王弼《老子注第38章》)。
由於強調「以無為用」的思維,「自知」、「自足」的本體,不是封閉或倒退的主體,而是積極、開放、向外推展而不過度干涉他者的自然主體,漢代黃老學派強調的「黃帝」作為「聖王」特色,依然放在「無為」基礎上;道家思想企圖以溫和方式展現人作為「萬物」中「無所逃於天地之間」(《莊子.人間世》)一員,應該以「自然」、「無用」姿態共存,但是魏晉知識份子在對抗失敗後或以狂放頹廢抵制,或是逃逸於「桃花源」幻想以提供安身之道。
主流哲學思想,一旦形成派別之後,就容易出現兩個現象:(一)、思想奠基者的神格化,在儒家與道家中,孔子被推至「聖人」、「素王」,老子最後則被納入宗教神祇地位。(二)、原始經典一方面被高度崇拜,一方面又透過具有詮釋權力的現世知識份子被任意扭曲。這兩種現象同時存在,導致各家思想派別中呈現出既封閉保守,又由於無法自外於整體思想環境與政治壓力,以至於逐漸混雜的矛盾狀態。
玄學中的矛盾在其置身的背景中可以看出,漢代哲學思維宗教色彩的強化不限於黃老派道家,董仲舒主張「天地人主一也」(《春秋繁露.王道通三》)、「人主之大,天地之參也。」(<天地陰陽>),天人感通的本體既指向政教合一的目的,也更局限於權力宰制思維層次;漢代以後知識官僚所陳述的「聖王」與先秦儒家所指向者大為不同,「聖」與其說是道德修養層次,反而更像指涉其絕對崇高之地位,然後因為此地位而自然擁有至高道德指標之意涵,「王」也不真是孔子之「素王」意涵,而是作為「天子」的實際之最高統治者。[1]
從「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,…
以通神明之德,以類萬物之情。」(《周易.繫辭下》)就可以看出古代文化中政教結合的傳統狀態,這種狀態配合知識官僚階層聖王迷思下的封閉現象,經常形成知識份子不是協助集權機制進行壓迫;就是由於強調自然主體而成為被壓迫對象,如何在「人間世」滿足自然主體「逍遙遊」的渴望,玄學思想家的哲學思維與生活實踐正反映出解決此一矛盾的努力。
第一章 雜沓於諸家的玄學背景
第一節 漢代雜沓經學的強勢影響
華夏哲學發展在先秦由於各國分立,出現百家爭鳴的自由現象,知識份子也在此環境中建構各別思想體系之基礎,此自由多元學風隨著集權帝國建立而結束後,進入混雜儒、法、陰陽的漢代經學時代,對集權化學術圈產生何種影響?以儒、法家思想為代表者,由於強調群體地位之倫理概念,在哲學生活實踐上具有一元化、積極參與公眾領域傾向,漢代哲學思想一方面確立崇拜經典與聖人的傳統,一方面也逐漸走入脫離現實的宇宙論思維,以及封閉、繁瑣的章句論述迷宮之中。
第二節 潛伏心境中的道家思想
魏晉時期高度壓迫的集權政體與日益僵化的經學環境,對知識份子自然主體形成極大壓力,「陽儒陰法」的外在環境對於內在思維造成何種反彈?由於道家以「無」為本體論述基礎,在社會領域中主張「無為」,推崇積極發展個人自由主體,強調「自然」的重要,主張縮減公領域範疇與權力機制對個別主體之侵犯,提昇「含元一以為質,稟陰陽以立性。」(劉邵《人物志.九徵一》)自然情性的地位,促使當時哲學家傾向以道家思想為舒解路向。
第三節 矛盾與妥協
魏晉玄學在繼承兩漢哲學傳統時,同時也在清理儒、道兩家的思想,它將面臨何種矛盾並如何加以融合?其產生的環境有二:(一)、在政治劇烈動盪環境上,知識份子擁有的門戶身份並不重要,一旦無法取得權力核心支持,隨時可能受到排擠、壓迫,甚至於殞命,何晏、嵇康就是代表。(二)、在長期儒學獨尊的思想環境中,知識份子既受儒學薰陶內化,又厭惡其已經被扭曲的章句之學與封建思維,轉而向道家思想尋求生活逃逸出路,陶潛即為一例。
第二章 「無」、「有」、「體」、「用」的矛盾
第一節 「無」與「有」
正始玄學家如王弼既然將聖人(孔子)也視為「體無」者,「自存」、「常存」而且是「萬物之宗也」的「常道」,又是以「無」為本體,王弼所主張的「崇本息末」哲學,在實踐上將如何導向「無為而自正」(《老子微旨例略》)的舉措基礎?《老子》的本體論述在王弼詮釋中「無」不是死寂的意涵,而是「無也者,開物成務,無往不存者也。」(《晉書.王衍傳》),可見與「自生而必體有」(裴頠<崇有論>)並不衝突,「息末」只是強調針對人為舉措與言意之辯的「無為」、「自然」,並非在於消除「無」的存有與動能層次。
第二節 「體」與「用」
儒家中心思想中的「仁」與「性善」論述,已經明確界定其「內聖外王」思維必然走向以「用」為重的倫理論述方向,作為超越性存有的本體是否被淡化?現象即本體的堅持使「心」、「性」均由主體「感通」而「生發」至倫理實用界上,從「心之所同然者何也?謂理也,義也。」(《孟子.告子上》)出發的先秦儒學,其「體用一如」的思維在魏晉「名、理」、「言、意」分判下同樣面臨轉向。
第三節 玄學融合的努力
魏晉玄學不論以道家或儒家思想來看,固然應該以先秦哲學作為基點,配合整個漢代思想已經發展成儒、道、陰陽家混雜的狀態,是否還有其思想特色?而「魏晉玄風」是否代表這些思想家在妥協、矛盾中展現的知識份子人格特質?如同將哲學家與其時代環境脫鉤不可能,將其思想與其根源及整體文化發展體系切割也是如此,魏晉玄學家在其詮釋文本中最能清楚展現此一現象,而且又同時可以從其人格特質實際呈現出哲學家的時代精神,不僅具有妥協、融合的努力,也具有某些實踐上的矛盾。
第三章 「聖王」迷思
第一節 「聖人」傳統
「聖人」只是先秦以來華夏思想家建構的理想人格嗎?既然強調「自然」人作為權力主體的地位,同時又將政治納入日常生活領域意涵中,所以先秦儒、道哲學家不會將統治權力過於提昇,不論是「侯王」、「聖人」之上,都有他們必須與「百姓」共同遵守的「自然」之「道」,這個「道」在權力實踐上是非暴力同時追求和平,是「不以刑制使物
… 不見聖人之使百姓而百姓自服也。」(王弼《周易注.觀卦》)而不是「劓汝以是非」者(《莊子.大宗師》);「自服」的「自」代表主體能力的展現,而「服」表示「聖人」與「百姓」間顯然依舊有其權力位階的存在,這表現出玄學思想中接受當時已經制度化的階級品位狀態,一群「無避無應,則莫不用其情矣。」(王弼《老子注》第49章)的「自然」主體將如何「服」於「聖人」之下?顯然是玄學家需要加以澄清的問題。
第二節 扭曲的「聖王」迷思
先秦的「聖人」與「帝王」不具有太多神秘宗教色彩,在原始哲學思唯中本來是「君原於德而成於天,故曰:玄古之君天下,無為也。」(《莊子.天地》),西漢則隨黃、老思想的結合而更具政教結合色彩,發展出華夏文化中的「聖王」特色;「聖王」發展到魏晉時期,到底呈現出何種面貌?「聖王」既然由知識官僚一家專屬進行詮釋,其原始特性就被窄化、扭曲至接近「神」的地位;這種思維由部落結構(祭司、酋長)發展出來,使得社會倫理領域的「聖人」演變成被扭曲的「聖王」,兼具有道德、神格與俗世統治實權於一身者,也逐漸演變成以隨後由董仲舒「取天地與人之中,以為貫而參通之,非王者孰能當是。」(《春秋繁露.王道通三》)華夏式集權「聖王」,玄學家並無法逃離此迷思索。
第三節 菁英集權
「聖人」既「輔萬物之自然」(王弼《老子注第27章》),又「為之立官長,… 復使歸於一也。」(王弼《老子注第28章》),這與菁英集權有何差異?其「聖人」與「百姓」如果是「自然之質,各定其分。」(王弼《周易注.損卦》),他既具有執政者意涵,似乎又同時與「天子」、「侯王」有所區分;華夏文化中的「聖人」以孟子推崇孔子為「聖之時者也。…
集大成也者。」(《孟子.萬章下》)開始,就在儒家知識官僚中取得獨家地位,並且發展出「非聖人莫之能王」(《荀子.正論》)的觀點,相較之下,其他權力體系外思想家當然被貶抑下來,王弼與其他玄學家被攻擊為「以附會之辨,而欲籠統玄旨者乎。」(《三國志.魏志.鍾會傳下》),就表現出由菁英集權以一家之言將詮釋權壟斷的現象。
第四章 尋找「桃花源」
第一節 權力對抗
華夏國家發展中的權力主體為何?由先秦哲學家發展出來的傳統來看,《老子》崇尚自然主體,強調「自知」、「無為」,孔子將日常生活中「孝友于兄弟」視同「施於有政,是亦為政。」(《論語.為政》),孟子在論證「性善」時更有「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」(《孟子.告子上》)的主張,其強調「我」在「思」的主動性,可見儒、道均有其強調獨立思考、自由行動的主體精神;權力主體的定位在玄學家中更強調精神主體的自由,王弼就將「自然」不僅從「天地」環境展現層面上解釋,也強調「初上無陰陽定位」(王弼《周易畧例.辯位》),人在生活環境中應該「萬物自相治理」(王弼《老子注》第5章),以對抗權力機制的「有為」壓迫。
第二節 「桃花源」憧憬
司馬談所主張的「道家無為,又曰無不為,…
其術以虛無為本,以因循為用,… 神者生之本也。」(<論六家要旨>),不僅代表西漢初期黃老思想結合之後的混雜現象,也主導其後華夏哲學家思維中某種強烈的出世傾向層面;既然以「無」為本體,則生活實踐自然以「逍遙」為上,此點與《莊子》思維基點並無衝突;一旦知識份子在權力鬥爭中受挫,形神論述的發展就更持續走此一方向,並且由「夫化生者不死」(劉安《淮南子.俶真》)的養生與宗教層次,逐漸走入擺脫「樊籠」逃逸於「桃花源」以「返自然」(陶淵明<歸園田居>其一)的方式。
結論
由知識分子的內在孤立思維,加上與權力機制交葛的外在環境因素,可以看出為何玄學思想中會同時有儒、道兩家色彩,而經過兩漢數百年哲學發展之後,不論是儒家之學或者是道家之學,都已經與先秦主要思想家孔、孟、老、莊之原始純粹狀態大為不同,呈現出融合混雜現象;但是也正因為這個原因,其思想中也有更多難以克服的矛盾,處於魏晉之間的玄學家,他們的思想正能顯現出儒、道思想的融合與矛盾層面。
努力將兩家思想進行融合與其實踐建構時的矛盾,代表華夏哲學家長期以來必需面對的問題,正如同玄學家面對儒家、道家傳統時所處的思維困境,現代哲學家必需面對東、西方哲學傳統互相衝擊時更繁複的爭議;如果「以無為用,不能捨無以為體也。」(王弼《老子注第38章》),內在本體不僅是「無」,同時又具有作為現象界「用」的動能根源基點之「用」,那麼至少在玄學思想中,「體」、「用」未必有絕然對立二元的意涵。
參考資料
一、
古典文獻
王弼等《老子四種》,台北,大安出版社,1999。
王弼等《周易二種》,台北,大安出版社,1999。
司馬遷,《史記》,台北:藝文印書館,1982。
朱熹,《四書集註》,台北:學海出版社,1984。
李延壽,《新校本南史附索引》,台北:鼎文書局,1987。
房喬等,吳士鍵、劉承幹注,《晉書斠注》,台北:藝文印書館,1982。
范曄,李賢注,王先謙集解,《後漢書集解》,台北:藝文印書館,1982。
班固,顏師古注,王先謙補注,《漢書補注》,台北:藝文印書館,1982。
張溥,《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》,台北:文津出版社,1979。
郭象註,《南華真經》,台北:台灣商務印書館,1979。
陳壽,裴松之注,盧弼集解,《三國志集解》,台北:藝文印書館,1982。
陶潛,《箋注陶淵明集》,台北:台灣商務印書館,1979。
嵇康,《嵇中散集》,台北:台灣商務印書館, 1979。
揚倞注,《荀子》,台北:台灣商務印書館,1979。
楊雄,《太玄經》,台北:台灣商務印書館,1979。
董仲舒,《春秋繁露》,台北:台灣商務印書館,1979。
劉安,《淮南子》,台北:台灣商務印書館,1979。
劉邵,劉昞注《人物志注》,台北:世界書局,2000。
劉義慶,《世說新語》,台北:台灣商務印書館, 1979。
二、
當代專著
王邦雄,《老子的哲學》,東大圖書有限公司,1980。
王弼,樓宇烈校釋,《老子周易王弼注校釋》,台北:華正書局,1983。
王葆玹,《玄學通論》,台北:五南出版社,1996。
任繼愈,《中國道教史》,台北:桂冠圖書公司,1991。
牟宗三,《才性與玄理》,台北:台灣學生書局,1996。
何啟民,《魏晉思想與談風》,台北:學生書局,1984。
林登順,《魏晉南北朝儒學流變之省察》,台北:文津出版社,1996。
林麗真,《王弼》,台北:東大圖書公司,1988。
容肇祖,《魏晉的自然主義》,台北:里仁書局,1984。
郝懿行,《山海經箋疏》,台北,漢京文化公司,1983。
許抗生,《魏晉思想史》,台北:桂冠圖書公司,1992。
陳麗貴,《秦漢時期的黃老思想》,台北:文津出版社,1997。
勞思光,《中國哲學史》,香港,崇基書局,1980。
曾春海,《兩漢魏晉哲學史》,五南出版社,2002。
湯用彤,《魏晉玄學論稿》,台北:里仁書局,1984。
劉貴傑、周紹賢,《魏晉哲學》,台北:五南出版社,1996。
謝大寧,《歷史的嵇康與玄學的嵇康》,台北:文史哲出版社,1997。
三、
期刊論文
杜保瑞,<中國哲學中的真理觀問題>,《哲學與文化》,第34卷第4期,2007年4月。
沈素因,<郭象自生義之深層意涵探析>,《鵝湖月刊》,第389期,2007年11月。
劉笑敢,<兩種逍遙與兩種自由>,《哲學與文化》,第33卷第7期, 2006年7月。
戴璉璋,<王弼易學中的玄思>,《中國文哲研究集刊》創刊號,1991年3月。
四、
學位論文
林麗真,《魏晉清談主題之研究》,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論文,1977。
莊耀郎,《王弼玄學》,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論文,1991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