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政觀與聖王迷思
摘要
儒家之哲學思想以孔子與孟子為開創者,「仁」為其哲學中心思想,其內涵包括:天道觀、人性論及倫理學等,由於先秦時代之混亂性,以及他們兩人之強烈社會責任感,產生儒家學者道德實踐之傳統,孟子思想中之人道主義精神及仁政觀,[1]在進入秦與漢帝國時期‚由於法家思想之制度化‚導致「陽儒陰法」情形‚並且藉由君主等同「聖王」之迷思‚鞏固其集權基礎。
孟子具有「民貴君輕」的民本思想‚以及「不嗜殺人者能一之」[2]的人道主義精神‚相對於當時以維護國家、君主為要的法家而言‚無法順應君王征伐統治之要求‚以致未能實現其仁政理想;經過秦與漢初之中央集權統治‚要求穩定統一的思想及政權成為難以改變之趨勢‚漢初儒者以公羊春秋之陰陽家思想為主軸‚配合「尊王」與「天命」等觀念‚協助武帝名為「獨尊儒術」實際以嚴厲法制之漢律構築帝國體系‚並且在其龐大官僚系統中扮演重要角色‚此後仁政思想也愈來愈遠離施行之可能。
國家與統治者之型態及產生方式‚雖然因為時代及民族而有所不同‚但是其作為權力掌控者之本質並無不同‚而如Lord Acton所言:
權力導致腐化‚絕對權力則絕對腐化。“Power tends to corrupts, and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.”[3]
冷靜思考權力與人性之實踐關係,可為近代所謂之「民主國家」及「開明專制」下受迫害者提供佐證‚知識份子之客觀理性未必能免除作為政治工具之可能‚抗拒天真之領袖與英雄崇拜‚謹慎思考處理權力關係‚才能避免集權專制及人權侵犯的不斷出現。
關鍵詞:孟子、儒學、人道主義、仁、聖王、Philosopher
King、迷思“Myth”[4]
前言
漢民族之文化發展雖然有相當長的時間,但是一直到東周,歷經春秋與戰國兩個階段,才出現百家爭鳴之現象,而儒家思想也在孔子、孟子、荀子及其餘弟子的持續努力之下‚建立其突出之典範‚並在先秦時期結束後‚雖然歷經文化上法、道、佛
各家思想之挑戰,[5]以及政治上之不同程度之扭曲迫害‚而依然能在繼起者之不斷延續下‚形成獨特的「道統之學」‚一直影響至今‚進一步構成東亞儒學文化圈‚本文希望能以孟子思想為主‚探討儒家之仁政理想及其後之聖王迷思。
儒家思想經常被視為中國極權統治的工具‚並且因此未能發展出民主政治‚但是如果從其先秦時期之孔子、孟子思想來探索‚其實和後來的知識官僚之概念有極大不同處‚而早期西方透過祭孔儀式以「儒教」視野觀察‚也缺乏歷史及哲學思想之準確性‚進一步造成許多誤解‚儒家仁政理想與政治權力之互動關係‚以及其對應現代社會之意義‚均有需要加以客觀探討。
當孔子自衛返魯專志修訂後‚其態度已經遠較其出仕為大司寇時更為溫和‚由於經歷過與三桓等權臣鬥爭的挫敗‚再加上周遊各國十四年間的困阨‚加強其對政治混亂的厭惡‚所以雖然會批評管仲「器小」(〈八佾三22〉)‚卻也因其能助桓公成就霸業、「九合諸侯‚不以兵車。」、「一匡天下」‚而以「如其仁」(〈憲問十四16、17〉)稱許之‚其中所隱藏之「夷夏之辨」思想‚影響漢民族超過兩千年至今不絕。
自周王朝進入春秋時代起,原本維繫穩定政治及社會之倫理秩序逐漸崩潰,卿大夫亂政之普遍情形受到孔子及孟子之極度批判,既然周王室無力改善,他們就設想出三代及周公時的時期,作為一個美化時代的理想,孔子首先推崇三代:「周監於二代‚郁郁乎文哉‚吾從周。」(〈泰伯三14〉)並且他也很謹慎的表示:夏、殷禮‚雖可言‚「不足徵也。」(〈八佾三9〉)‚他對於堯、舜、禹的稱讚主
要是基於他們「不與惡」、「其有文章」之故‚並非如後代將天命與君權結合之概念‚這種對仁及文化的肯定代表了儒家的基本精神。
孔子的思想以「仁」為中心‚雖然範圍廣至「先難而後穫」、「己欲立而立人‚己欲達而達人。」卻並非可輕易達成之標準‚如果可以「博施於民而能濟眾」則連「堯、舜其有病諸」‚至此才能稱之為「聖」(〈庸也六20、28〉)‚由此可見‚孔子對於「聖」作為最高境界之界定‚已經超過包括三代等君王之位‚而更著重在內在的道德修養與生活的實踐中‚與後來知識官僚動輒以「聖天子」、「明君」稱許統治者之態度有著極大不同。
漢民族之文化從夏代開始有較為完整之記錄‚但是直到商王朝建立之前‚仍然只是一個多部落聯盟而由共主統治之型態‚商代之建立‚不僅將家族統治地位確立‚同時也強化了中國特殊之天命授權概念‚在《尚書》<湯誓>卷5中‚「有夏多罪‚天命殛之。」、「式商受命‚用爽厥師。」‚再再都為日後改朝換代者提供了「天視自我民視,天聽自我民聽」的觀念(<萬章 上5>,《尚書•泰誓》),所以孟子在〈梁惠王 下 11〉中‚也形容此種政權更迭為「民望之‚若大旱之望雲霓也。」‚儒家思想家常會推崇商湯、周武的取代暴虐前朝之行動‚並以百姓立場為之辯護‚視之為符應天命、順從人心之之舉措‚也為日後儒者提供了與不義政權對抗‚以百姓福祇為效忠之先決條件的基礎。
一.
孟子之仁政觀
1•天命與道統
由於對於神秘之「天」有強烈的恐懼‚因而也自然的產生崇拜心態‚「商」正是最具代表性之族群‚但當其時它們已經開始透過繁複之祭祀儀式‚逐漸將偶像崇拜和家族政權結合‚然後予以抽象、神聖化‚不過等到末葉朝政混亂時‚其先祖商湯推翻夏桀之藉口‚也同樣的被周武王引用建立其新王朝。
封建制度在商朝已經出現‚周代則加以繼承並擴展‚這可以反映出古代中國政權之權力集中部份‚並不如想像中之強而有力‚而面對周圍少數民族之入侵‚往往難以獨自抵抗‚再加上自然災害之威脅‚常常會有《尚書》中「天命不易‚天難諶‚…天不可信」之感慨‚[6]這種「無常」之概念‚其實與希臘、印度等古文明有共通之處‚同時也出現在日本視生命如春日之落櫻的文化傳統中,不同的是‚在漢族文化發展中導致了一個持續延展下來‚對於「天命」較為淡然接受‚而不過度信賴之思考心態‚同時影響到儒家知識份子「知其不可而為之」‚以及〈盡心 下33〉中「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」的態度;但是這種態度並非消極之接受‚所以孟子在〈盡心 上 2〉中有「盡其道而死者‚正命也。」之說‚用來傳達一種積極、奮發的精神。
經過商及西周兩代之發展‚各國諸侯之地方勢力已經愈來愈獨立自主而強大‚相較之下‚中央之周王室則先敗於犬戎(其實也是由於申侯為奪權而引兵入鎬京)‚後又敗於鄭國手下而威信大減‚進一步給諸侯各尋霸業立下機會‚當孔子之時‚早已經是「天下無道‚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」‚對於這種現象‚孔子初期也奔走於天下‚有機會則出仕以求行道‚直到十四年流浪不得志之後‚才回到魯國專志教育、著述‚這種精神也為日後包括孟子等儒者繼承。
到了戰國時代‚天下分裂為大小諸侯國近三十‚強者如秦、齊之威勢不可檔‚ 不僅是「聖王不作‚諸侯放恣。」‚更加上「處士橫議‚楊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」(<滕文公 下,
9.>)‚孟子作為子思一脈之儒者‚和其他同時期思想家相與爭鋒之下‚有著一份自我期許之道統理念‚這也是儒家思想能夠延續不絕的主要原因‚孟子不論在思想上、行為上‚都展現出一種強烈的企圖‚那就是希望繼承「孔子之道」、「先聖之道」‚而其周遊列國以求行道之過程也和孔子類似‚但是他的個性卻比孔子更富有浪漫之人道主義精神‚而共同具有理想固執面向。
相對於孔子‚孟子在面對諸侯時經常採取圓融的比喻技巧‚不論是一見面就求「利」的梁惠王‚或是一心嚮往齊桓公、晉文公霸業‚以「好色」、「好勇」、好貨」自稱的齊宣王‚他都不直言其非‚甚至於比之為一般人性‚只要能「與百姓同之‚於王何有。」(〈梁惠王
下5〉)‚並且舉文、武安民之大勇‚公劉與民共享為例‚勸導齊宣王推廣私心至百姓之福祉‚
當孟子之時代‚天下各國君主皆以稱霸為要‚對於遊走於諸國之間的士大夫‚一開始都會熱烈歡迎‚然後開口問同樣問題:「叟‚不遠千里而來‚亦將有以利吾國乎?」,這種功利取向,其實是古今中外統治者之共同心態,尋求富國強兵成為每個國家的優先要求,而下至百官、庶民則皆以追逐名利為要務‚而任何其他與之相背者‚均遭嗤之以鼻而視為無益‚孟子則簡單的指出其弊病‚在〈梁惠王 上 ,
1.〉中提出「上下交征利‚而國危矣。」‚相對於任何時代、社會‚多數個人犯罪行為‚以及國家之間為了領土、資源交戰‚其出發點也常常是為了「利」而已‚但是人圖近利而無視於遠禍及後遺症‚則常常蒙蔽了此一道理。
孟子遊走於諸侯之間‚以其善辯之才‚自然也能輕易博取一些君王之讚服‚而在求才若渴、養士以為己用之戰國時代‚也確有如〈公孫丑 下 10〉中「欲中國而授孟子室‚養弟子以萬鐘。」之機會‚甚至於曾經居齊卿相之位「後車數十乘‚從者數百人。」(〈滕文公
下4〉),但是如同孔子一般‚發現自己無法確實行道‚就立即決然辭位‚退居而「序《詩》、《書》‚述仲尼之意。」[7]
當孔子沒後‚田氏取齊、六卿分晉‚強國君主皆以富國強兵為要務‚弱小諸侯則圖自保而不暇‚天下大勢已經不是如孟子等少數者所能改變‚孟子卻窮其一生‚在思想道統上抗拒楊朱、墨翟‚在政事上遊走於諸侯之間‚勸說其等以仁義為重‚希望能濟斯民於兵亂水火之中‚這種不妥協的氣魄‚自然會被一般企圖借亂世而謀利者以迂闊相稱;不過由此也可看出,從孔子到孟子,儒家之傳統都是以實踐道統理想為先,直到勢不可為,方才退而著述,以求傳之後繼者。
2•人道主義精神
從黃帝擊敗炎帝、蚩尤開始‚除了堯、舜、禹之間出現短暫禪讓之制外,多數之政權轉移都必須透過流血戰爭,而夾於其間之無辜百姓,不是被迫選邊互相撕殺,就是成為流離失所之難民,在原始農業社會,戰事一發生,立即出現大規模死亡現象,到了戰國時代情況更加惡化,而多數士大夫皆以謀略而圖穫勢於諸侯,鼓動應合征戰之心,卻無視於下層百姓之痛苦。
孟子之人道主義精神可從<梁惠王 上 6>中看出:「天下惡乎定?吾對曰:定於一。孰能一之?對曰:不嗜殺人者能一之。」,這就是直接從百姓心中最緊要的地方著眼;庶民百姓以生死為大,諸侯則強者欲一統天下,弱者圖稱霸於一方,卻都錯以為可靠峻法殺戮統治黎民,不知百姓心中最深之恐懼就是戰禍與死亡,如果有不嗜殺人者,「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!」。
對於孟子而言,他的人道主義精神並不局限於階級同情心,而是基於人性之必然,所以在<公孫丑 上 6>中題到: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人今乍見孺子將入於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」、「惻隱之心,仁之端也。」,這種仁者生生之德,可由一人而推廣至於世界,才是其所以為天下達德之理;對一人之危難都能夠有這種自然反應,一旦目睹「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飢色,野有餓莩」之社會現象,自然會認為執政者有「率獸而食人也」<梁惠王 上4>之責任,而孟子之推論,其根本原因則是由於「仁義充塞」之故。
由「不忍人之心」到「不忍人之政」正是孟子「王霸之辨」的目的‚戰國時代要求君王諸侯不尋求霸業是很難被接受的‚但是此一求霸過程總是以剝奪百姓財產、壓榨民力、奪民農時來達成累積國家武力之手段‚孟子直接的指出‚由於統治者個人及國家施政而導致的饑饉現象‚就和直接以刀棍殺害百姓無異‚中國歷代官吏常以父母官自居‚但是其作為卻是一再由獨裁者率領如野獸的貪官吞噬百姓‚齊宣王目睹一隻戰慄的祭祀用牛都會說他「不忍」‚但這僅是用眼睛來觀看而產生的憐憫‚孟子勸說推廣這種「不忍」之心則可以「王」。
齊宣王的時代‚正是諸侯競相稱王稱霸之時‚孟子心目中的「王」卻是能行「仁政」之王‚齊宣王能夠對瀕臨死亡的牛發出憐憫之情‚卻無法感受遠離宮殿的百姓處於戰爭恐懼與饑寒之苦‚甚至於縱情田獵‚以鼓樂車馬羽旄之美展現其統治者之威儀‚左右之臣自然也隨其興阿諛讚頌‚古今中外注重威勢的集權思想中都有同樣情形‚透過各種大型陣仗如巡視、祭祀‚以及巨大之建築、圖像、偶像‚達到展示權力之威勢‚以懾服百姓。
從古至今,統治階層往往視被統治者為下層階級,在上下關係確立穩定後,不僅要求絕對服從,也視任意奪取百姓生命財產為理所當然,但是一方面依賴庶民以生存,一方面又壓迫殘害之,此種矛盾現象,常常形成國家社會動盪混亂之源,孟子於<梁惠王 上2>中提到:「古之人,與民偕樂。」,當戰國時代,此種君主已不可得,但是他期待他們至少要做到:「不違農時」、「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」之地步,如此才是「王道之始」,統治者常以父母官自居,卻也常見「塗有餓莩而不知發者」,甚至於逃避責任曰:「非我也,歲也。」,難怪百姓見君王田獵則疾首蹙額,或是「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」(<梁惠王 下 12>)‚兇年饑歲則老弱轉於溝壑‚狀者流散於四方‚而有司卻抱著充實的倉廩府庫不聞不問‚這種上慢殘下的政府官員‚百姓不肯伸手救援只是消極冷漠而已‚歷史上無數民變都是長期怨恨的反應。。
齊宣王不僅奪民土地、設立大片園囿專供己用‚平民殺其麋鹿則視同殺人之罪,怨恨與冷漠其實僅是一般百姓因為感受到「虐民」、「殘下」之自然反應,所以孟子進而於該章程中提出:「君行仁政,斯民親其上、死其長矣。」,真正的王者並非高高在上居於宮廷‚獨自聆聽先王之樂的孤立者‚能夠如文王雖設圓囿卻能與與民同之‚雖好鼓樂卻能與民同樂‚得民心之所樂、避民心之所患,百姓才有與其禍福共存的親切感,於急難時願意為國效命;在上位者必須能先達到制民之產而能不辱民時,使庶民無衣食之缺,有恆產、恆心之後‚再「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。」,則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(<梁惠王 上7>)‚農業社會的平民‚除了必須憂慮大自然所造成的兇歲之外‚還必須為了求取霸業的國君放棄所業從事征戰‚結果是無天災時都無法求溫飽‚一旦為求生存‚則違法犯紀、終陷於罪‚然後國家又以嚴刑處罰殺戮‚孟子視此等刑法處置如同設羅網陷害百姓一般‚
3‧「志」、「命」之道
在現實社會中純粹講述義理,不論是古今中外,都很難被一般人接受,何況是面對混亂的戰國時代 君主,所以孟子在談仁義時常會舉例說明,把持仁義其實並非單純之理想,而同時有其現實之功用,而唯利是圖,卻可能適得其反而受害,<梁惠王 上1>中一開始就是針對「利」作探討:「王曰:何以利吾國?大夫曰:何以利吾家?士庶人曰:何以利吾身?上下交征利,而國危矣!」
,在戰國時代,卿大夫弒其君而分國、士族遊走於諸侯求位攻打本國,造成這種混亂現象,其實不過是因為功利當頭、忠義蕩然無存的結果。
在各種不同之現實社會中,也有類似情形,不分智愚為求一些物質上之小利,人人無所不用其極,甚至於違法犯紀,盲目追逐欲望而永不滿足,深陷其中而不返,所得之利不多而所受之害極深。對於孟子而言,如果要曲道以求富貴,並不是沒有機會,但是他堅信「君子正身行道,道之不行,命也,不為利回。」,即使無害於道,不得行志都不宜受祿,何況是違道以求利呢?
在孟子思想中,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具有強烈理想傾向的儒者,但是處身於混亂之戰國時代,現實功利思想充斥,霸主當權於朝,處士橫議於外,除了兵、法、縱橫家外,其餘思想家均難有發揮理想之機會,雖然人都渴望能「居天下之廣居,行天下之大道。」(<滕文公 下 2>),但是這畢竟不是個人所能主宰的,更何況他也不願意曲從,因為他擔憂一旦變更原則,手段變更可能導致目的變更,這種憂慮可以從納粹時期德國知識份子之合理化解釋,以及中共政權初期知識份子的錯誤信賴看出,商鞅、李斯之法並非僅是富國強兵的基礎,也造就了任意吞噬反抗者的國家機器。
孟子瞭解一旦輕易順從統治者而變志、曲道,結果可能逐漸腐化,而終歸脫離原本欲行之「道」,因此他認為大丈夫應該有「得志,澤加於民,不得志,修身見於世。」(<盡心 上 9>),而在此生命過程中要能有「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」(<滕文公 下 2>),這就是將「志」作為人之主觀意志來看待,只要能有對「道」正確體認與堅持,就可以無愧無懼去承擔繼承之責任,雖受天下也不以為泰。
如果因「命」而不能行「志」,也要能夠坦然面對,最要緊的是謹守「道」之原則,「非其道,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」(<滕文公 下4>),而要有這種體認,主要就是靠善養自己的浩然之氣,而「氣」並非不變的,必須「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於天地之間,其為氣也,配義與道,無是餒也。」(<公孫丑 上 2>),所以這種由內涵之道、義與氣相結合,必須時刻反省檢討,才能保持清明心志,作出正確判斷。
由此可看出「志」、「命」、「道」、「氣」之密切關係,君子深造以道,其目的是希望由內在作為一穩固基礎,無論是透過知識學習,或深思反省所穫得之智慧,都可以當作我們生活實踐中待人接物的資助,如此在面對外在混亂與誘惑、壓迫時,才能不惑不懼,而如有本源之水,不斷不竭。孟子思想中以內涵之「氣」、「義」出發,希望君子能夠時刻在心中保存「仁」、「禮」,那麼遇到橫逆,也不會立即發怒,而是先自我反省,這種自反功夫是使儒家學者保有溫良恭謹態度之主因,也是君子「無一朝之患,而有終身之憂」(<離婁 下 28>)的廣博關懷理由。
二.秦漢帝國之後的聖王迷思
1•漢武帝與董仲舒之差異
從戰國時代開始,直接由統治者觀點出發的法家思想,已經成為大一統國家之基本治國方針,[8]而法家之道主張:「有道之國,務在弱民。」(《商君書.弱民》)‚「刑」、「德」二柄之運用‚目的在於以賞罰處勢勝眾‚君主的絕對權威成為秦帝國以後所有掌權者的有利保障‚即使經歷改朝換代‚法家思想中的觀念如:「夫權者‚神聖之所資也;…明主為天下正,理也。」(《管子》〈霸言23)、「明主之行制也天。」(《韓非子.八經 》)、「立君者‚使賢無用也。」(《商君書.開塞》)‚都為極權統治提供合理化的基礎。
以帝王等同國家‚以嚴法明制進行統治到漢朝更家堅固而不可動搖‚先由叔孫通以朝儀建立形式秩序‚武帝劉徹取得大權後之所以接受董仲舒之「天人三策」‚除了希望以重儒為藉口啟用新臣以對抗竇氏家族舊勢力外‚陰陽家思想中的災異之說也很投合其個性[9]‚而「五行者‚乃孝子忠臣之行也。」(《春秋繁露.五行之義》)‚這種天人感應之說再加上「善者‚王教之化也; … 無其王教,則質樸不能善。」(〈實性〉)‚相當程度反應出董仲舒教化思想與孟子性善本質觀點之不同。
在中國數千年的專制王朝年代中‚孟子思想中以民為本的人道精神及以德抗位的風骨‚前者由於「仁」在儒家思想中的重要性‚雖然後期儒者並未有「民貴君輕」的
想法‚但依然有「治人與我者‚仁與義也。」的觀念(《春秋繁露.仁義法》)‚而後者則在君王地位日益崇高‚加上儒者在朝中被納入一般官僚體系而逐漸消失‚百姓作為國家根本之觀念逐漸淡化‚而僅是維持統治之對象‚結果以仁德待民的目的僅為保有政權、避免民亂而已‚百姓成為負載政權的工具‚而非有血有肉的人‚仁心與仁政並不是出於性善之必然‚而只是假飾以達到穩定統治的目的。
董仲舒具有強烈之陰陽家思想‚當武帝詔舉賢良方正之時‚竇太后依然為實權掌控者‚黃老之言才是「政治正確」之主流‚即使是武帝也不能保護違逆其意者‚在大環境影響之下‚知識份子要想參政‚自然習於揣摩上意‚在〈賢良對策〉中劉徹一開始就提出:「三代受命,其符安在?災異之變,何緣而起?」以界定議題[10]‚對於喜言天人與的董仲舒而言‚正可以投其所好‚一展壓抑已久的觀點之時‚所以他先將天降之災害與國家失道之敗相結合‚並且將「道」解釋為儒家「仁、義、禮、樂」適於治理之路徑‚而且由於「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‚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‚此受命之符也。」,[11]至此以後‚極權天子的地位成為不可抗拒之天命‚其作為上承天意‚雖然董仲舒以四時陰陽勸導武帝以德教代型法‚並且以「聖王」之名誘之‚其結果不過是滿足武帝透過「封禪」、「易服制」等形式‚上比三代之盛與堯舜之虛名‚並未改變漢律法之嚴複。[12]
董仲舒在〈天人三策〉之末提出:「指意不同‚是以上亡以持一統‚ … 不在六藝之科、孔子之術者‚皆絕其道。」(《史記.董仲舒傳》)‚其語氣與秦代李斯所言:「別黑白而定一尊‚…藏詩、書、百家語者‚悉詣守、尉雜燒之。」有相當類似之處‚秦始皇時制定的「挾書律」一直到高祖劉邦死後才廢除‚這種思想統一的作法‚不但未能將仁政理想加以推行‚反而導致儒家學者成為執政者迫害其他思想的工具‚並且進一步強化了集權帝王與專制國家的法理地位。
董仲舒所提出的「春秋大一統」概念‚在原始起因上僅是希望能順應武帝「條貫靡竟‚統紀未終…久而不易」的執政要求‚而回應以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‚民知所從。」的方案(《史記.董仲舒傳》)‚希望藉由主張仁義的獨尊儒術‚可以間接達到以德治國之理想‚但卻未能了解統治者常常扭曲變更手段‚並且假借一些光明正大的名義‚以達到個人政治目的‚董仲舒思想中的「王道」既然是:「未有去人君之權,能制其勢者也。」(《春秋繁露.王道》)‚而君主又是「取天地與人之中以為貫而參通之」(〈王道〉)自然必須「致民…設罰以畏之‚固執其權‚以正其臣。」‚君、臣、民
之上下關係如此謹嚴‚正是法家思想成為所有專權統治喜好的主因‚而陰陽災異之說不但不能達到警惕執政者的作用‚反而成為威嚇百姓的思想與手段。
董仲舒的思想在相當程度上‚只是反應了西漢初期陰陽、儒、法、黃老等各家並雜而成的情況‚無論是思想管制或是尋求大一統的國家‚都是在先秦時代就已經產生的想法‚不論是儒家或法家‚對此概念也並無基本上的不同‚差別處僅存於達成之手段而已‚武帝雖然設立五經博士‚建立了以儒學為主流的漢族文化基礎‚但其集權王朝之施政‚依然是以日益嚴複的法制及官僚體系來維持‚等到班固的《白虎通》中‚將「帝王」稱為「天子」‚視「王者」為「天爵」[13]時‚儒家理想中的聖王就只成為知識官僚阿諛帝王的封號了。
2. 儒家仁政觀與權力運用間之矛盾
先秦儒家由於面臨中央王室的衰弱以及諸侯的猖狂,所以產生尊王以維護秩序的想法,但是「仁」不論是對於孔子或孟子而言‚都遠超過單純的政治層面‚而是有人性本質上「善」的肯定‚同時具有一切人生活實踐上的積極意義‚特別是孟子將「仁政」視為「仁心」的推廣‚而「天爵」指的是「仁、義、忠、信‚樂善不倦。」(〈告子
上16〉)‚而「堯、舜‚性之也‚ … 五霸‚假之也。」(〈盡心 上30〉)‚執政者能依其本性之善自然而然的行仁政‚才可以被稱之為「王」‚僅是假借仁義之名以奪取人爵‚只不過是成就其霸業之虛名‚得到欲望名位之後‚自然快速腐化‚拋棄原本樹之於外的假面具了。
綜觀東西方文明的民族國家發展‚數千年來的統治階層與一般百姓之關係‚其實有許多的類似之處‚由於權力導致腐化的傾向‚當權者往往以保持權力為首要考量‚知識份子一方面則為了保持其客觀性‚必須具備開放的態度‚避免將個人的看法轉化成獨斷的信仰‚一方面又由於社會實踐的理想‚必須提防成為政治鬥爭下的被利用工具‚孟子的仁政觀是構築於其性善論的基礎上‚「性」是否為「本善」‚固然在各家學者中有不同看法‚但是在實踐上應該以「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」‚這是孟子對當時君王的基本要求。
知識份子在面對統治者時‚很容易陷入與一般人相同的直覺‚不論是古代視君王為天命之所歸‚或是近代之將民意授職等同絕對授權‚都造成被統治者有一種易於臣服於權威魅力的傾向[14] ‚進而對統治者產生過高期望‚權力結構的集中化除了是由於許多封建體制及社會因素而造成外‚在很多情形下‚是人民心甘情願的自動奉獻而產生‚這種現象特別容易在近代民主政治中發現‚從孟子的王霸之辨及其對於當時封建君主的直言勇氣‚轉進到漢以後知識份子日漸接受的天子觀念‚周初封建制度中上階層原有的倫理秩序‚終於被帝國中的絕對權力所取代。
漢代以後的儒者雖然依舊提倡仁政‚卻由於帝王為其塑造成神聖化不可侵犯、質疑的結果‚導致以法制維繫住的穩定政權假象‚已經和先秦儒家的仁政理想有了根本的不同‚孟子在漢文帝時尚與諸子並為太常博士之一‚至武帝設五經博士之後‚漢代儒學變為以公羊春秋為主之經學時代‚思想統一的局面再度出現‚經過長期穩定基礎後‚縱使後來以試取士加強儒者地位‚孔子、孟子之思想也面臨形存神亡的命運‚再加上孟子「民貴君輕」、「易位」思想強烈抵觸君王地位‚縱使有韓愈、朱熹的提倡‚畢竟難以對抗如朱元璋等集權帝王的壓制。
三.結論
在漢民族文化發展過程中,儒、道、法、釋各佔有重大之影響地位,同時隨著時代進展,也彼此互為影響,儒家學者一向以主要道統之繼承者自我期許,儒學也為多數西方文化界視為漢文化之代表,由於文化概念受時代、其他文化之影響衝擊,古代思想中必然有與當代觀念牴觸之處,再加上因政治因素而承受之扭曲與迫害,常造成一般人認為落伍、不合時宜之誤解。
現代所謂之民主國家與集權國家‚在本質上和古代君主集權國家有一個共同點‚那就是統治者崇尚以法治國、以術馭民、以勢威嚇被統治者‚而且透過國家的神聖化與統治者的英明偉大形象‚強化其存在之合理與不可侵犯性‚除非知識份子放棄塑造「聖王」與「哲學家皇帝」的幻想‚[15]如Heidegger[16]及董仲舒般懷抱崇高理想‚結果成為野心帝王工具之情形會自然一再出現。
儒家思想(特別是孟子部份)以其身處暴虐混亂之時代,卻能保有「仁」為根本之人道精神、專制集權下之民本思想、功利現實環境中之義理概念,再加上孟子本身面對權勢而不屈不懼之勇氣、面臨高官厚祿而不移不惑之氣節,為後代不僅是儒者,也包括所有知識份子,立下了優秀典範。
正是由於孟子思想中之實踐理性,持續由後來者繼承,才使得儒學能夠在不斷變遷之時代中,保持其根固流長之地位,我們從文化史發展及現實社會中均可發現,人類作為整體生命之一環,往往會輕易臣服於一些外在力量之展示,例如:軍事強權之巨大侵略力、財富經濟之物質誘惑力、科技進展之改變能力等等;但是在過程中卻常會忘記,人作為微小有限生命個體之脆弱與易變性,乃至盲目追逐一些僅有表面象徵功能、滿足短暫欲望之物質,卻在過程中忘記不朽之心靈本質。
如果我們能夠秉持良知、良能,正確區分性、命之義理,則自可本於心中仁、義、禮、智,知所進退取捨,自身之修養雖然未必會帶來世俗之物質享樂,但是至少可以使我們保持心靈之安寧,這就是最基本之自得的實踐,如果能進一步擴充實踐理性於天下,其原因也不會是為求一己之「利」,而是基於仁民愛物之「義」,視天下萬民皆吾同胞手足,如此自然能夠不以戰為上、不用攻伐侵略為手段,而妄圖統御他人為臣屬,這種創造和平之理想,就是天下生民的真正大利,也正是孟子「懷仁義以相接」<告子 下, 4.>中之理想境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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